當我寫下這篇手記時，身旁的手機再次響起防空警報。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長期在周邊戰亂中獨善其身的阿聯酋會驟然卷入戰火、淪為沖突前線。更未曾料到，自己會以戰地記者的身份，在迪拜親歷地區沖突的步步升級。
一切劇變始于2月28日，以色列與美國突然對伊朗發動空襲，伊朗高層遭受重創，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確認遇難，中東地區的“潘多拉魔盒”就此開啟。伊朗隨即宣布對美以目標展開“無紅線”報復。
3月1日傍晚，戰火蔓延至迪拜。我親眼看到，直線距離不足5公里的棕櫚島上飄起黑煙。從當夜到凌晨，住所上空防空攔截的爆炸聲接連不斷，街上警笛聲徹夜不息。短短一日，阿聯酋累計攔截132枚導彈、195架無人機。隨著阿聯酋關閉部分領空，迪拜兩大國際機場全面停航，機場變成滯留旅客的等候場地。街頭往日的繁忙不再，主干道扎耶德路車流銳減，冷清得如同疫情期間。
社交媒體上相關視頻、照片、帖子鋪天蓋地。那時候，街頭摩托車、跑車的轟鳴聲，甚至除草機作業的聲響，都會因為動靜過大引發恐慌，人人都處于高度敏感的狀態。
那幾天，每當窗外傳來巨響，我總會第一時間拿起相機沖向室外，試圖記錄攔截的畫面。妻子心疼地念叨：“別人都往室內躲，只有你往外沖。”
開戰初期，我作為記者，除文字稿件外，也錄制視頻，通過報社新媒體平臺分享迪拜一線觀察。有好幾次，我在迪拜被同胞認出，對我說：“我看了你的視頻，中國日報的內容是最客觀、最真實的！”
3月3日美國領事館遇襲當夜，來不及多想，我和新華社記者第一時間驅車前往。抵達時，周邊的所有路口都有警察值守，警燈刺眼。我們隨即步行進入領館區域采訪。多名目擊者稱當時突然一聲巨響，所有路人驚慌失措，紛紛俯下身子。等我把視頻材料傳回后方時，時針指向凌晨五點 —— 我又一次用通宵，見證了歷史。
那幾天，我的大腦像擰緊的發條，始終處于極度亢奮的狀態。一整天顧不上吃飯，卻絲毫不覺得餓；前三天加起來，睡了不足五個小時。每次和后方領導通完工作電話，對方總會重重地補上三個字：“快睡覺！”—— 可躺下來，腦子里全是線索，哪里睡得著。
戰火未歇、持續蔓延，每日的警報聲與爆炸聲，漸漸融入日常。隨著時間推移，我也慢慢適應了這樣的生活。朋友間也打趣道：“打了多年內戰的也門，反倒成了附近相對平靜的地方。”
這份適應，一方面是對局勢日漸熟悉，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對阿聯酋應急處置能力的信心。阿聯酋總統現身迪拜購物中心，向外界傳遞平穩信號；阿布扎比和沙迦為滯留旅客提供3天免費食宿；航班逐步恢復，也給民眾帶來了信心。
迪拜街頭逐步恢復常態，車流穩步回升，商場、餐廳正常營業，外賣配送不停歇，建筑工地也照常施工。期間物價出現小幅波動，當地政府及時出手，打擊惡意漲價，民生供給逐漸趨于穩定。
身處異鄉的華人也守望相助，社交媒體上滿是求助和互助的信息，大家互相關照、共渡難關。一位北京女士救助了6名滯留的同胞，她在接受我采訪時表示；“我就是個普通老百姓，即便自己物資不算充裕，但是能給他們煮一碗面、盛一碗飯，也能送去些許溫暖。”
身處戰火之中，中國滯留旅客的安危始終牽動著祖國的心。中國政府各部門及駐外使領館迅迅速協調多家航司，緊急復飛迪拜至國內的航班，接同胞回家。那段時間，順利歸國成了所有人的心愿。大家不停刷新購票平臺，起初經濟艙票價一度被炒至4.9萬元，甚至超過疫情期間。
關鍵時刻，國航堅守底線，一架飛機派出機組25人，包含6名飛行員。同時只能在國航APP購買機票，杜絕黃牛加價牟利，只為給需要的旅客提供歸家的希望。那幾天國航在迪拜辦事處的同志們日夜在機場堅守，幾位熟識的朋友都是眼窩深陷，肉眼可見瘦了好幾斤。
3月7日國航復飛當天，更是驚心動魄。朋友家的老人和孩子計劃搭乘CA942次航班回國，但機場附近突發意外，有無人機墜落。當天到任的大使曾繼新和駐迪拜總領事歐渤芊一同前往機場安撫大家，為中國同胞送行。當大使說到“祖國始終是我們最堅實的后盾”時，現場響起熱烈掌聲。這班飛機在延誤約4小時后順利起飛。
除此之外，駐阿使領館也全力協調阿聯酋本地航司保障每日有數架航班往返中國。
短短幾天，超萬名中國旅客從中東各國平安回國，無中國公民傷亡。
女兒回國前，留給我一面小小的五星紅旗，這成了亂世里最讓我心安的精神慰藉。日子雖難，也只能苦中作樂，我和其他央媒同事偶爾一起做飯小酌，成為為數不多的放松時刻。
為保障我的安全，總社成立了臨時工作組，一路綠燈協助我緊急采購防護裝備、臨時通信設備等物資。一位報社前輩與我交集不多，卻動用私人關系，幫我聯系迪拜當地朋友籌措物資。數百位親友和同事紛紛來電、留言，時刻叮囑我注意安全。
阿聯酋遭遇的襲擊數量遠超其他海灣國家，總數超過1800起。3月11日，迪拜國際機場附近無人機墜落致4人受傷。與此同時，迪拜市中心也報道數起襲擊，盡管未造成人員傷亡，危險如影隨形。隨著市中心也遭到襲擊，花旗、德勤、普華永道、彭博等機構陸續關閉迪拜辦事處、撤離員工。
近期戰事持續升級，霍爾木茲海峽近乎全面癱瘓，國際油價飆升至2022年以來新高。海灣地區大量非軍事目標遭襲，民眾的正常生產生活受到嚴重沖擊。
戰火并未因人們的適應而消退。如今的阿聯酋局勢仍顯緊張，但社會整體秩序逐步回穩。迪拜朱美拉海灘上，有居民休閑鍛煉；街頭車流日漸回升；超市貨架擺滿物資，物價趨于平穩。我在貨架上看到一款印著“世界平安”的中國產蘋果，短短四字，道出了所有身處戰火中的人共同的心愿。
比起在伊朗、黎巴嫩等國的同行，我是幸運的，身處“世界上條件最好的戰區”。我也為能親歷并記錄這場中東變局，深感記者的責任與使命。
此次危機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這個地區的軟肋：一方面是經濟轉型的雄心萬丈，另一方面卻是安全防務的根基薄弱。霍爾木茲海峽的每一次異動，都在提醒全球供應鏈有多么不堪一擊。在這場大考中，阿聯酋用秩序與效率，為自己的應急管理體系打出了一個高分，但和平才是每個人真正祈禱的。
（記者 崔海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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