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快到了，24歲的村醫馮莫林放心不下村里的父老鄉親，背上藥箱前去隨訪。
莽莽群山，山路九曲十八彎。這里是陜西省安康市嵐皋縣，位于大巴山北麓，地勢崢嶸，壁立千仞，很難找到一塊平地。記者跟隨馮莫林的腳步，來到堰門鎮青春村古樹梁安置點。
“林兒，你又來咯。”
“伯娘，我給你測一下血壓。”馮莫林像回到家一樣，同村民張開萍打著招呼，“年貨辦了嗎？快過節了，還是要注意身體。”
2025年12月，馮莫林收到鄉村醫生執業證書。“馬年是我的本命年，希望能把執業助理醫師資格考下來。”他笑著說。雨水和霧氣蒙上他的眼鏡，卻擋不住背后那希冀的眼神。很難想象，這個年輕人經歷過多么大的生活苦難，又如何在困苦中扼住命運的咽喉，開啟自己的追“光”之旅。
新春里的小家：父母安、家就安
“我的夢想是好好學習，考上一個好大學，想當一名醫生，治好我爸爸媽媽的病。”十年前，一段視頻在網上流傳，稚嫩的話語來自小學五年級的馮莫林。他的母親李興翠患有先天性青光眼，在他6歲時，父親馮連許又雙目失明。年幼的馮莫林成為家里唯一一雙眼睛，挑起全家的重擔。
十年過去了，這個家庭過得怎么樣了？
時年13歲的馮莫林（左）與父親馮連許（右）在安康市嵐皋縣堰門鎮青春村的家中（資料照片）。
帶著置辦的年貨，記者走進馮莫林家。
這是一套56平方米的保障房，簡陋而不失溫馨。馮連許、李興翠夫婦雖看不見來人，仍熱情招呼記者坐下。“現在生活方便多了。”李興翠說，“馮莫林在網上買菜，每周兩次送過來，社區的人也經常來看望。”
回憶起往事，馮連許帶著幾分心疼：“別家的娃兒還在爹娘身上打滾，馮莫林卻要照顧起全家。種地，做飯，洗衣服，他樣樣都做。那個時候太難了，多虧有政府，還有那么多好心人。”
在斑駁的墻上，有一張卷起的字條：“你今天敢于做別人不敢做的事，你明天才可以擁有別人不能擁有的東西，成功的路上，只有奮斗才能給你最大的安全感和答案。”這是馮莫林中學時貼的，他說：“我這個人，就是‘服狠’。”“服狠”是當地話，意思是刻苦努力、不服輸。
問起他印象最深刻的事，馮莫林說，小時候在堰門鎮上小學，一周才能回村一次，于是每次出門便多做幾天的飯菜留給父母，但夏天飯菜容易變質，他就萌生了買一臺冰柜的想法。冬天母親洗衣服把手凍壞了，他又想添置一臺洗衣機。看到父母生活冷清，他還想買一臺電視機。于是，他不上學時就打零工，幫助種烤煙的鄰居除草、編煙葉，一天最多能掙60元。靠著瘦弱的身軀，他兩年多攢下2000多元，給家里添置了“三大件”。
“我不覺得苦，也不覺得累，只怕哪天放學后看不到父母的身影。”馮莫林說，“只要他們在我身邊，就是最大的幸福。”
被問起今年春節準備怎么過，馮莫林說：“也沒什么特別準備。買些肉，辦些年貨，同父母一起過。父母在、家就在，父母安、家就安。”
逐夢前行：一場雙向奔赴
“高壓132，低壓84，好著呢。”在青春村古樹梁安置點，村醫馮莫林正給80歲的左立秀測血壓。左立秀長年高血壓，此前用的藥效果不好，自從馮莫林給她換了藥，血壓終于控制住了。“我又給您帶了幾盒，這個早上吃，這個晚上吃，要按時吃。”馮莫林耐心叮囑。
1月29日，馮莫林（右）在為青春村村民左立秀診療。新華社記者 邵瑞 攝
圍著爐子，記者同左立秀拉起家常。“林兒從小就很懂事，對人客氣。”左立秀是看著馮莫林長大的，對他回來當村醫很高興，“這個娃回來好，我們就有依靠了”。
一段往事，串起這位追“光”少年的成長故事——
馮莫林上初中時，醫生對他父母的眼睛進行了檢查，認為耽擱太久，已經很難治好。那時起，他的夢想從“治好父母的眼”變成“醫治眾人的病”，但這個夢想一度險些破滅。2022年，他參加高考，分數過了二本線，但還不夠上醫學專業。眼看多年的心愿就要落空，焦慮之際，馮莫林看到老師在班級群里發的一條政策信息：嵐皋縣推出鄉村醫生訂單定向培養計劃。如同一束光，他的希望又被照亮。通過縣里的政策解讀，馮莫林知道自己有機會學醫，“全家都高興極了”。
就這樣，馮莫林被安康職業技術學院醫學院錄取，畢業后如約回到家鄉，成為一名村醫。“他每周三天在村里給村民服務，兩天在鎮衛生院培訓，娃兒很辛苦，總想著多學點本事。”堰門鎮衛生院院長石運說。
“村里老人的病主要集中在呼吸道、心血管和腰腿上。我每季度到家里隨訪一次，他們的藥如果快用完了，會打電話給我，我隨時送過去。”馮莫林說。他巡診和送藥要走7公里山路，全靠一輛摩托車，這是他用攢下來的1萬元獎學金買的。
對于如何提高鄉村醫療水平，馮莫林有自己的思考。“大數據和AI技術對鄉村醫療很有幫助。”他說，“我前段時間在外面看到AI中醫問診的儀器，通過大數據整合，再根據臨床醫生的經驗，診斷會更加精確。”
千萬盞燈：山鄉“健康守門人”
安康，這個地名始自西晉，取“萬年豐樂，安寧康泰”之意，距今已有1700多年。當記者站在安康的大山之巔，遙望被云霧鎖住的群山，才體會到，這個名字背后是多么美好的期盼。
安康位于秦巴山區集中連片特困地區，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稱，曾經10個縣區都是國家級扶貧開發重點縣。過去，一代代人被困在秦嶺、巴山之間，“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想要看個病，難于上青天。
2022年，安康市嵐皋縣在進行村醫普查時發現，全縣共有82名村醫，平均年齡52歲，大專以上文化程度的僅占21%。針對這一狀況，嵐皋縣出臺鄉村醫生訂單定向培養實施方案，依托安康職業技術學院，采取“代付學費、訂單培養、定向就業”方式招收醫學生。他們畢業后，至少要服務鄉村6年。3年來，已有33名學子入讀。
正是有了這樣的計劃，馮莫林才得以圓夢。2025年，嵐皋縣迎來這個計劃的第一批畢業生，馮莫林和他的12名同學成為鄉村醫療的新生力量。“他們熟悉本地情況，能講方言，更容易扎得下根。”石運說。
根據國家衛生健康委2025年11月發布的信息，我國實施農村訂單定向醫學生免費培養、大學生鄉村醫生專項計劃，面向中西部地區招收農村訂單定向醫學生，招生規模擴大到每年8000人左右，已經累計招生9.7萬人。
1月29日，馮莫林（中）在位于安康市嵐皋縣城的家中與父親馮連許、母親李興翠合影。新華社記者 邵瑞 攝
像馮莫林這樣，千千萬萬個村醫行走在大山之間、峽谷深處，像千千萬萬盞燈，為鄉村帶來光明。把鏡頭拉向更遠處，又有多少人，因為國家和社會的幫助，因為自己的奮斗，改寫了命運的篇章。
2026年元旦的鐘聲剛過，馮莫林在朋友圈轉發了一段從網上看到的話：“舊年的最后一頁墨跡未干，新年的第一縷風已翻過山巒，我與舊事歸于盡，來年依舊迎花開……愛你老己，繼續加油！”
加油，追“光”少年！加油，你我這個大時代中的每一分子！（記者馮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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