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代,很多東西都以“秒”計算。
但在江西婺源弦高城西側,那座占地面積600平方米的工棚里,時間有另一種算法:完成一只“牛腿”,要15天;修復弦高城,已歷時3年。
30多名三雕(木雕、石雕和磚雕)匠人分成兩班,各自圍案而坐。
他們自稱持刀立斧之人,刀一落,心便沉,外界喧囂再與其無關。
新春將至,街巷間的年味漸濃,他們只是埋頭雕刻。
三雕匠人在工棚里埋頭雕刻(2026年2月5日攝)。新華社記者賴星 攝
刻刀劃過木頭的沙沙聲,時密時疏。清潤的木香不濃不烈,聞著讓人心里踏實。
41歲的徐家田弓著背,正給一只“牛腿”做最后的修光。
手中刻刀三寸來長,刃口過處,木屑簌簌落下,“天官賜福”的圖案多了一分靈動。
“牛腿”是徽派建筑中托舉梁枋的關鍵木構件,因形似牛腿而得名。從粗坯到神韻俱全,要耗費一個熟練匠人半個月的心力。
徐家田正給一只“牛腿”做最后的修光(2026年2月5日攝)。新華社記者賴星 攝
“雕完舍不得交出去,總覺得還能更好。”徐家田說。
一件作品懸于梁上、嵌于壁間,要經受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審視,馬虎不得。
婺源三雕于2006年被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是一門具有典型徽派風格的雕刻技藝,制品多用作民居、宗祠、牌坊等建筑上的裝飾部件。
在當地,三雕匠人自成一片江湖。誰擅長木雕“開臉”,誰精通石上“繡花”,圈子里都清楚。
“早年別人‘開臉’收十幾塊錢接不到活,我師傅收五十塊錢,活多到要排隊,有人情愿等上一兩年。”徐家田說起自己的師傅俞友鴻,面露敬意。
俞友鴻(左)在教授徐家田雕刻技藝(2024年9月20日攝)。新華社記者萬象 攝
俞友鴻和哥哥俞有桂是土生土長的婺源人。在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徽州三雕(婺源三雕)領域,他們一家走出兩位代表性傳承人。
這門手藝的精髓全在刀工,素有“天工人可代,人工天不如”之稱。光是刻刀,就有平刀、圓刀等上百種。最難的,是雕出那股“徽韻”。
婺源弦高城經修復重建后的開放區域。(婺源縣委宣傳部供圖)
明清時,徽商衣錦還鄉“建宅第、修祠堂、立牌坊”,造就了“無村不祠、無祠不雕”的盛景。婺源保存較好的古建,現有3800余處。
隨著時代變遷,這門手藝一度陷入“曲高和寡”的窘境。
61歲的俞有桂記得,創業之初工廠設在村里老屋,做的多是梳妝臺、鏡框等簡單家具,“三雕產品費時費工費料,相比其他建筑材料,價格讓老百姓望而卻步。”
俞有桂上手雕刻(2026年2月5日攝)。新華社記者賴星 攝
學藝本身就是一道高檻。“沒三年出不了師,現在能耐下心的年輕人,少了。”
他14歲那年想學藝立身,父親看他身板瘦小:“三斤半的斧頭,掄得動?”
他不言語,求鐵匠打了把兩斤半的斧子,寫下保證書:“保證學好手藝,絕不半途而廢。”
憑著這股韌勁,俞有桂輾轉安徽、廣東、福建拜師,手藝漸成。
轉機在新世紀悄然到來。
當地政府開始系統保護古建、傳承技藝,用真金白銀鼓勵維修徽派老宅,引導新建民居采用徽派風格。
10余年來,婺源縣政府累計補助古建維修資金5300余萬元,撬動社會資金超過1.2億元。
“這好比源頭活水。”婺源縣住建局二級主任科員劉光耀說:“既守住了傳統風貌,也養活了手藝人。”
漫步婺源,從民宿、餐館到酒店、景點,精美的三雕元素隨處可見,既有古徽州的韻味,也有新時代的生機。
去年,全縣接待游客3602萬人次,篁嶺、婺女洲、弦高城等徽派景點接待量均突破300萬人次,為三雕技藝提供了廣闊的舞臺。
婺源弦高城夜景。(婺源縣委宣傳部供圖)
生存之上,如何生生不息?
俞有桂認準了“產業化”的路子。古法技藝核心不丟,非關鍵工序適當簡化。他讓三雕作品“看得見、摸得著、買得起、帶得走”,把技藝精髓融入新中式家具、文創產品。
非遺新生代傳人,則為這門古老手藝注入了更多活力。
俞興宇從中國美術學院學成歸來,在父親俞有桂的工廠里建起現代工作室。父子默契分工,老俞主攻古建修復與藝術創作,是“守正”的磐石;小俞負責設計創新與品牌開拓,是“出新”的先鋒。
俞有桂父子將三雕與婺源綠茶制作技藝等非遺項目結合,產品一經推出很快售罄;試水直播,讓傳統手藝走進更多年輕人視野;建起徽派園林式工廠,集生產、展示、研學于一體,年產值達5000萬元。
熬過了手藝少人問津的寒冬,婺源“刀客”迎來了非遺復蘇的春天。
他們刻下去的,不僅有天官賜福、花鳥瑞獸的古老紋樣,更有千年手藝代代相傳的心愿。
臨近春節,俞有桂時常想起那張保證書。
他問老父親,保證書還在不在。
父親說在,壓在老家抽屜里。
當年寫下保證書的少年,早已鬢角染霜。握刀的手,起落間,卻似當年模樣。(記者賴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