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位的辦公樓,原是一個商場。搬進來后,同事們的一大遺憾是,四層頂樓的中廳位置有一片挑高的空間,一直未能利用起來。其間用玻璃搭建了一個簡易的坡形屋頂,權以遮風擋雨,有時候雨大風急,雨滴會從屋頂側面滲下來,濕了書桌。
單位對屋頂進行了改造,澆筑出一個碩大的平面。
怎樣把這個區域用好?同事們來了興趣,紛紛捐花卉、捐綠植,幾個月時間,這里便花香襲人、草木蓊郁。
有的同事對此并不滿足,把書架、博古架也搬了來。我們是搞文字工作的,手里當然不乏圖書,于是,有了頗具特色的圖書角。
如同一戶人家,持家有方的主人拾掇出一處軒敞的空間,而后全家老少齊心協力,一日日地充實著它,裝扮著它:多種形制的桌椅布局錯落有致,圖書角的藏書越來越多,博古架上的梅瓶、奇石、木雕充滿古意。單位又引進了咖啡吧臺,于是,這個近千平方米的空間里,花香濃郁,書香濃郁,咖啡香濃郁。
記得曾讀到這樣一句話:“有時,我們只需要一片安靜的森林和一杯熱茶。”確實,我們有福了!
以前會議室緊張,每個部門開會需要預訂。現在有了這個處所,綠植花卉隔出了七八個會議室,大家可隨時在這里開會磨稿。
這片空間被稱作“中廳花園”——漫步于此,確乎有如置身植物園的花房,密密匝匝的綠,濃郁恣肆的綠,此起彼伏的綠。
蔚為壯觀的是那些一人多高的盆栽綠植:龜背竹、散尾葵、橡皮樹、琴葉榕、天堂鳥、幸福樹……葉片或肥厚闊大、層層疊疊,或纖薄修長、紛披四散,仿佛能聽見汁液在其間汩汩流動。它們奮力舒展,成排成陣,那是一種昂揚、沛然的姿態。
裝點于各個角落的則是或秀雅或拙樸的小型植株:鴨掌木、清香木、羅漢松、小葉赤楠、文竹、黃楊……正如小詩雖短,卻蘊含萬千氣象,一方淺盆、一抔土,也搖曳出俏麗、綽約、高古的風姿,讓人窺見森林、幽谷、曠野。
綠中又不乏姹紫嫣紅。最奪目的當數蝴蝶蘭,十數枝花梗于豐茂的葉叢中噴薄而出,形成粉色的花瀑;假連翹的藍紫色小花帶著波浪般的白色邊緣,擠擠挨挨,如蒸騰著的云霞;紫葉酢漿草的三角形葉片紫中透紅,可謂喧賓奪主,風頭遠遠蓋過白色的小花;色彩最為繽紛的是菊花,黃、白、紫、紅、粉……
陽光透過穹頂輕籠,草木高低相攜、俯仰生姿,綠清新而沉穩,花色明艷而厚重,繁復中不失韻律與秩序感,讓人想到祝大年的工筆重彩,磅礴、繁茂、瑰麗。
我所在的部門位于三樓,離“中廳花園”可謂一步之遙。常常挾了一張報紙大樣或一本書,出辦公室,左轉上樓,穿過門廳,推門而入。沿著由高大植株辟出的小徑前行,透過枝枝蔓蔓尋得一處僻靜之所,探入,落座,或可曰“曲徑通幽處,書房花木深”。
若是看報紙大樣,我愿意坐于會議桌旁,筆記本電腦、A2尺寸的大樣可從容攤開。此際,常常回憶起二十多年前的大學時光。那時喜歡去圖書館上自習,緣于那可坐六人的書桌。桌子寬大沉穩,四周空闊敞亮,予人莫可名狀的心安與豁然。而今,在書寫漸漸退隱的時代,我仍握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周圍一片寧靜,恍若時光倒轉。當然,這樣的會議桌更多的時候是用于同事們打磨稿件。將筆記本電腦與桌旁的大屏幕相連接,大至主題、結構、素材,小至句式、字詞、標點,如琢如磨,纖悉無遺。這樣的場景總讓人心生溫暖,對文字的敬惜并未遠去,那個匆匆忙忙的世界仿佛驟然間慢了下來。
花園西邊是圖書角,大家為它起了一個雅致的名字——“云頂書屋”。隔著透光的穹頂,依稀可見云卷云舒,“云頂”二字恰如其分。四層高的書架,各門類的圖書均有所涉。工作日,余暇畢竟無多,最宜讀短章。有時不過是途經此地,興起,踏入,讀上三五篇,也能盡興而去。常在書脊上逢著熟悉而親切的名字——交往多年的版面老作者、當年手把手領著我走上編輯之路的前輩,翻開書頁,如對故人。
插畫:榮池
此間的綠植最顯精巧,俯拾皆風景。尤其喜愛東書架頂部那排已出錦的綠蘿。黃綠相交的葉片紛紛然而下,映襯著斑斕的書脊,生出清雅之美。取書時需輕輕撥開枝葉,詩意盎然。植株們風情各異,盆栽舒枝展葉、纖秀可人,盆景枯榮相濟、盤根錯節,每次前來總有新氣象。那日,讀到放翁的一聯詩:“正欲清言聞客至,偶思小飲報花開。”想到北書架上的那盆長春花,前陣子還徒有綠葉蔥蘢,幾日不見,枝頭頂端竟探出了一朵桃紅色的五瓣小花,風致楚楚,望之欣悅。“書卷多情似故人”,草木又何嘗不是有情的?一花一葉,讓我們感受到時序的變遷、生命的流動、自然的紛繁,也給予我們心靈的慰藉和無聲的陪伴。
若是閑坐、放空,不妨前往花園南門外的向陽空間,可負暄、賞花、望天。小圓桌上是喜光的三角梅,日光下,薄如蟬翼的花瓣剔透瑩潤、流光溢彩。在我的故鄉,這是最為尋常的花,正如舒婷在《日光巖下的三角梅》中所寫,“抬頭是你,低頭是你”,“只要陽光常年有,春夏秋冬,都是你的花期”。落地窗下,是形態不一的多肉。孔子有言:“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用識花軟件一一識別,“若綠”“靜夜”“秋月”“洛神”“冰玉”……單單讀這些美麗的名字,心頭便一片燦然。樓前,兩廣大街川流不息,路口往西不遠,拐入胡同,便是楊柳依依、桃花灼灼的三里河公園,往南則直抵天壇公園,都是鳥語花香之所在。每日午休時間,總有同事三三兩兩結伴,信步其間。
“人充滿勞績,但還詩意地棲居于大地之上。”
生活的罅隙,不乏或宏闊或幽微的風景。凝望,傾聽,則“清泠之狀與目謀,瀯瀯之聲與耳謀,悠然而虛者與神謀,淵然而靜者與心謀”。或是如惠特曼在《草葉集》中所言,邀請自己的靈魂閑步,“俯身悠然觀察著一片夏日的草葉”。
那日,離開“中廳花園”前,我到吧臺領了一瓶銅錢草。工作人員有心,將裝飲料的玻璃瓶回收,一一蓄上清水,插入草葉,供人們自取。我將這瓶銅錢草置于辦公室案頭,作為清供。瓶口上方,微縮的荷葉亭亭如蓋,根須白生生的,在水中四散,好看極了。
原標題:《“中廳花園”小記》
作者:趙玙(系報社編輯)
內容:《光明日報》(2025年12月26日15版)《“中廳花園”小記》(作者:趙嶼)
攝影:孫小婷 蔣新軍 張永群
責編:張永群
編輯:孫小婷